「借屍還魂,借誰的體?還誰的魂?」這個想法,幾乎從編劇學慧跟我提到《再世紅梅記》本事時,就莫名地逮住了我。
在臺灣演出「粵劇」的想法,乍聽有些不可思議,又想揉合歌仔戲的跨界詮釋,似乎更天馬行空。於是腦海中迸出第一個想合作的名字是工旦角的戲曲演員袁學慧。她常年往返港台兩地,曾在2022年戲曲夢工場推出跨劇種《琵琶語》,匠心獨具地結合了粵曲和崑曲的跨界演繹,獲得極好的迴響。
我跟學慧聊起蕭芳芳主演的《虎度門》電影,內容說的是一位中年名伶在粵劇生涯和移民他鄉之間的兩難抉擇。當時,自己對「虎度門」這道暗喻文學跨度的想像有興致。其為粵劇行內話,意指演員們出入場的台口。據聞,舊時正名為「鬼門道 ∕ 古度門」,意思是演員在台上扮演皆不在人世間的角色。蘇東坡有詩言之:「扮演古人事,出入鬼門道。」一個優秀的伶人,一出虎度門,就要忘記自己,變成另外一個人,這不就是演員與角色、自我與他者的跨(越)詩意度量嗎?本體和分身、軀殼和魂魄、人和鬼,兩者交界處疊合了虛構與真實、古典與當代,正正也是戲曲與當代的藝術美學碰撞所可著墨之處。
正巧學慧也有這個想法。粵劇和歌仔戲兩個民間劇種,相較於其他古典戲曲的程式規範,有其靈活空間的施展之處,唱白兼具文采與生活感,呈現出瀟灑爽朗、自然生動的藝術性格。
接著,她向我介紹了《再世紅梅記》劇本。本事描述妾室李慧娘偶遇書生裴禹後,慘遭太師賈似道毆打,冤屈而死。其後,裴禹偶遇盧昭容,貌似慧娘,惜兩人一樣遭受賈似道威逼,在李慧娘鬼魂相助下,施計逃離,唯盧昭容病重身亡,於是李慧娘遂借屍還魂,與裴禹終成眷屬。「紅梅閣上漬啼痕,一晌情苗種禍根,再世姻緣前世定,昭容原是慧娘魂」。1959年粵劇劇作家唐滌生編寫《再世紅梅記》,由粵劇名伶任劍輝和白雪仙創立的「仙鳳鳴劇團」首演,轟動劇壇。其故事原型來自明代周朝俊《紅梅記》,然流傳至今僅存三折,篇幅殘缺。唐滌生憑著深厚的藝術功底和文學才情,重新鋪陳情節,使之成為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。尤為耐人尋味的是,根據歷來演出資料顯示,除粵劇版本外,京劇、歌仔戲等其他劇種並沒有盧昭容這個角色,此一差異,更顯粵劇的匠心獨運。
演出將粵語和台語共冶一爐,讓劇種之間的雙聲疊韻異同,來形塑出新的音樂感受,近似而相異的兩種語言,亦呼應了李慧娘與盧昭容形貌相似、性格各異的特質,虛實相生,似、與不似,是劇中趣味琢磨所在。我們確定了粵劇和歌仔戲跨界重詮的框架,詞曲的創作重任就交由在劇中同時飾演這兩個角色的學慧,她和傳藝金曲獎得主陳歆翰、郭珍妤共同編創,並特邀香港二胡演奏家李迪倫參與演出。
至於裴禹一角,則由我們十分欣賞的歌仔戲生行演員李佩穎擔綱,在排練現場,聽 ∕ 看兩位功底紮實、風格沉穩的戲曲演員聲 ∕ 身交鋒,誠如廣東俗語「聽出耳油」,正是形容這般聲情交融的彼此映襯。而自《感謝公主》開始合作的李尉慈,此次演出扮演了非常特殊的角色,彷彿一縷幽魂,失卻言語,在舞台上尋覓著可供依附的肉身。由於本次製作刪去了賈似道一角,如何憑三位演員變出戲法、鋪展情節,遂成為這次演出的挑戰。
踏入21世紀媒體串流的年代,《紅梅虎度》回歸傳統文本及至技藝的展現,與數百年前古人古事遙相呼應之際,亦相信伶人能照見時代的遞變,返身思索己位,並在人鬼交界的曖昧地帶中,探掘身份的辨識及存在的意義,回應本次戲曲夢工場「生而為人」的主題探問。
如此如此,一場借屍還魂戲法於焉開啟,至於誰借誰、誰還誰,則有待看倌們進場見證。
【演出資訊】
9∕11(五)19:30
9∕12(六)14:30
9∕13(日)14:30
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