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個說書人。
這不只是職業的描述,更是一種我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在人類尚未發明書寫與印刷之前,故事便已存在。人們圍坐火邊,以語言交換經驗,將未知化為敘事,將恐懼安放於想像之中。於是,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;有故事的地方,就有說故事的人。說與聽,構成了人類最早的連結,也是一種以肉身為媒介的知識與情感實踐。
因此,說書從來不只是資訊的傳遞。它依靠聲音、呼吸與身體,在當下生成共享的時間經驗。一個停頓、一絲顫抖、一段節奏的轉折,都來自一個正在場的人。同一個故事,也永遠不會被說成完全相同的樣子。
然而,當我在這個時代繼續說故事時,我開始感受到一種變化。
人的肉身會老去、消失,終將化為灰燼;但語句、聲音與行為軌跡,卻被保存在雲端之中。於是,一種介於存在與消失之間的狀態浮現——人已離場,而痕跡仍在運作;故事似乎結束了,卻仍能被生成與重述。
當記憶可以被提取,語氣可以被模擬,甚至在肉身缺席之後敘事仍能持續,我不禁追問:說故事這件事,是否仍然屬於人?當故事不再依附一個活著的主體,我們是否還能辨認出人的位置?
這正是我加入這次創作的起點。
我關注的不是單純的科技焦慮,而是當技術深入生命之後,「人之所以為人」是否正在改變。當一個人的痕跡可以被保存、調用,甚至在逝去後仍持續發聲,我們究竟是在對抗遺忘,還是在延長失落?
因此,我們選擇回到說書。
因為說書是一門最能顯現「人之在場」的藝術。它所依賴的,是無法被抽離的身體性:呼吸的遲疑、語調的偏移、即興的生成,以及說與聽之間共同形成的節奏。這些不是資料,而是生命的狀態。
當古老的說書與生成技術相遇,兩者形成鮮明對照:一者來自有限生命的回應,一者來自可被複製的運算;一者在消逝中創造意義,一者在延續中模糊邊界。
作品中的「亡魂」,因此被重新理解。它不只是傳統的鬼,而更像是系統中的記憶殘響——無法退出的語音、被調用的語氣、失去主體卻仍在運作的敘事片段。這些存在既未消失,也未真正活著。
因此,本作品與「生而為人」的關聯,不在於歌頌抽象人性,而在於重新辨認人的有限性。人會遺忘、失去、終結,也因此渴望留下痕跡。故事的重要,不在於被保存,而在於它來自一個終將消失的生命。
在形式上,本作品不以科技奇觀呈現科技,而是回到聲音、身體與現場。讓一個活著的人,在此刻開口,讓故事再次發生在「有人說、有人聽」之間。
當生成無所不在,我更關心的是:我們是否仍能辨認出那些無法被生成的部分。
也許正是那些停頓、顫抖、錯誤與情感,構成了人最後的邊界。灰燼會落下,雲端仍在運轉,而說書人仍在其間開口——那一開口,不只是敘事的開始,也是對「人仍在場」的尊重與證明。
【演出資訊】
《灰燼×雲端×說書人》身聲劇場×台北曲藝團|2026戲曲夢工場
9∕19(六)14:30
9∕19(六)19:30
9∕20(日)14:30
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

圖說 : 身聲劇場與台北曲藝團前期發展排練
圖說 : 葉怡均團長演出《2020臺北相聲大會》、《在梅邊之緣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