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姿蓉的在職進修
一名民戲演員在「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」的成長之旅
- 受訪｜林幸慧（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、「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」輔導團計畫主持人）、郭姿蓉（姿蓉歌劇團團長）
- 撰文｜徐凱嘉
- 圖片提供｜陳少維、賴慧君、郭姿蓉
2025年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，郭姿蓉（中）在《盤河戰》飾趙子龍。（陳少維攝影）
一覽姿蓉歌劇團臉書粉絲專頁上的戲路行程表，配合神明生日與請主酬神，一檔檔民戲接連搬演，偶爾還要為文化場公演[1]做準備，日子追著日子在跑。身為一團團長兼當家小生，郭姿蓉如何從劇團、廟口、住家三點一線的忙碌生活中，擠出時間精進自我呢？她為何甘於放下老闆的身分，不惜舟車勞頓、往返南北，犧牲戲路與睡眠，也要參與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主辦的「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」？
三十練身段看戲也盹龜
參加培訓時，郭姿蓉已經演戲18年，創團9年。第一次上身段課時，授課的古翊汎問郭姿蓉：「小貓咪[2]，你怎麼還來上課？」回憶起當時的情景，郭姿蓉說：「我們就是來學習的，把自己當成學生，才可以厚臉皮去問老師說，我可以再學什麼嗎？」作為年過30的姐姐，還要跟一群十幾二十幾的年輕人一起練身段，對體力來說，著實是大考驗。「第一天練完回去，我的腳已經不是我的了，你有看過兩隻腳，從大腿後側到腳底，全部都是撒隆巴斯嗎？住飯店有開冷氣嘛，我半夜還起來關，因為貼太多撒隆巴斯，太涼了！」
參與計畫第二年，郭姿蓉為了挑戰自我，選擇以《盤河戰》作為培訓劇目，演出驍勇善戰的趙子龍。「身段跟武戲特別多，又是我的主戲，趙振華老師教的內容比較吃重，上幾天之後我就很累。」剛好團內兩名年輕生行演員一同上課，郭姿蓉就派他們主動求教，爭取暫時休息的時間。同樣很累的團員不甘不願地去跟老師說：「老師，你可以再教我大刀嗎？」趁他們練大刀，她趕快趴在旁邊休息。
有次身段魔鬼訓練營下課，輔導團計畫主持人林幸慧帶培訓藝生去看跨界戲曲《斷橋》彩排。「白天問要不要去看，我們就說好啊！結果古翊汎老師的課程太累了！現代劇場比較靜嘛，音樂也有點柔，結果大概50分鐘有30分鐘在盹龜。吳奕萱[3]還傳訊息給林佩儀[4]：『我演戲有那麼難看嗎？你們倆睡成那樣是什麼意思？』」郭姿蓉大笑，「沒有難看，但我們真的很累呀。我這個人平常在外面很拘謹，很保持我的形象，結果第一次這麼沒禮貌在演出中睡著。」
郭姿蓉在古翊汎教導下，練習身段。（賴慧君攝影）01 
郭姿蓉在古翊汎教導下，練習身段。（賴慧君攝影）02 忙碌不是理由學習是我本分
為培訓藝生規劃課程的林幸慧提起計畫初衷，除了技藝的在職訓練，也考量外台人員工時長，許多人被侷限在特定的狹小生活圈裡，視野容易受限，希望藉此替他們開一扇窗，與「自己劇團以外」的世界接觸，從而發掘各種可能性。郭姿蓉身為年輕團長，也渴望藉由系統化的學習、老師小班制的精心指導，補強弱項；同時透過與民戲同行的交流，藉此思索劇團未來的發展走向。
第一年課程集結培訓藝生共同集訓五天，姿蓉歌劇團恰逢廟口請戲，行程強碰。請假兩天會留下出席率不佳的紀錄，缺席演出則會惹請主不快，甚至失去戲路。對民間團隊，經濟收益與進修精進竟是難以兼得。即使郭姿蓉採取折衷之道，只請了一天假，最終還是失去了兩檔戲路。面對立即的收入損失，郭姿蓉仍然不放棄進修，持續參與本計畫到如今是第三年。郭姿蓉雲淡風輕道：「也許我這一次失去了廟口的戲路，但我學習的是一個永恆的東西。」林幸慧補充：「她每次來台北上一堂一小時的聲樂課，中間高鐵來回的經費都要自己出，回南部晚上還要演戲，如果她不是對這個行業有熱忱，應該撐不下來。」
雖然忙碌，但郭姿蓉認為沒時間都是在找理由跟藉口，只要為了學習都能克服。她相信厚植自己的實力，未來自然能吸引更多戲路，姿蓉歌劇團自第二年開始，也確實增加了許多公演的機會。
即戰力的實用課程
考量各團忙碌，時程安排不易，且培訓藝生們各有需求。第二年改為各團客製化課程，輔導團特別安排擅長教學的師資，破除外台資深藝師慣用的感受式教學模式，在學生自行體悟之外，更提供系統性的教學方式，為培訓藝生們打造實用性高、利於吸收消化的課程，指引他們將所學即時運用在每日的民戲演出中，一步步紮穩基礎。
除了戲曲身段的訓練，多樣化的課程也帶給郭姿蓉不一樣的刺激與啟發。聲樂家陳珮琪幫助她重新認識自己的聲音，即便聲樂與戲曲的演唱方式大異其趣，但氣息運用、換氣方式、發聲與共鳴的位置等基礎聲音訓練，都大大啟發了她。以往郭姿蓉完全摸不著頭緒，劇團前輩們說的「丹田」在哪，但老師一點撥，方知是橫膈膜。藉由釐清過往對發聲的迷思，增強嗓音中的力量，重新尋找到最適合的唱歌方式。
郭姿蓉在外台演出。（郭姿蓉提供）
民戲強調「做活戲」，演出前口述大綱，演員即興演出，因此常有開發新劇的需求。充滿企圖心的姿蓉歌劇團也懷著製作精緻歌仔戲劇場的夢想，近年漸漸累積公演的經驗，至於如何將廣受好評的民戲劇目發展為更細膩精緻的公演劇目？正需要戲曲編劇蔡逸璇開設的編劇實務演練課程。儘管老師出的作業讓郭姿蓉燒腦燒到崩潰，總是壓線到最後一秒才交作業，但完成那幾頁劇本，讓她「有點小小的驕傲」，編劇課也助她更深入理解角色性格與情感。
邊學習邊演出的忙碌日子帶來滿滿的充實感，郭姿蓉開心地說，自己就像個從幼稚園回來的小孩，向團員炫耀自己的收穫，也將所學分享給他們。線上訪談進入尾聲，郭姿蓉隨口提到她等下要趕去潮州演夜戲。民戲演員的生活就是如此緊湊，學習進修也要見縫插針，但追求技藝精進是一名演員的自我要求，小貓咪的成長之旅還會一直持續下去。
番外篇：休息時間的另一面
沉浸在電子鼓中的郭姿蓉。（郭姿蓉提供） 
郭姿蓉的畫作。（郭姿蓉提供） 「我興趣其實很多耶，我比較屬於創作類的人啦，喜歡在自己的獨立空間裡。」郭姿蓉不僅在戲台上表演，閒暇之餘也離不開創作。她喜歡讀能量、吸引力法則一類的心靈成長書籍；想要發洩時，她會戴上耳機，玩房間一角的電子鼓；心情壓抑時她畫畫，從素描、國畫、油畫到壓克力畫，一幅幅色彩鮮妍的風景畫點綴家中。繪畫是興趣外，也是實用技能，要省預算時，連舞台佈景與道具的製作繪製都可以自己來！
料理也是她發揮創意的空間，她常上網找食譜，從燉排骨、東坡肉到炒蝦都難不倒她，拔絲地瓜更是拿手好菜，但團員都不希望郭姿蓉下廚。「小朋友都說：『姐姐，可以拜託你不要煮嗎？我們點外賣就好，你每一次煮一煮，廚房就像被飛彈炸過一樣……』」雖然團員拒絕加菜，但十分樂意拜託郭姿蓉幫他們剪頭髮，在她的美容小推車裡，專業剪刀、剃刀應有盡有。郭姿蓉還開玩笑說，要在「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」的市集擺理髮攤。
戲迷大補帖：外台新手觀眾入門指南
第一次看外台戲，不知道該從何入門嗎？「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」輔導團計畫主持人、人稱「外台媽媽」的資深外台戲迷林幸慧老師教你小撇步！
首先需要基礎台語聽力，但想精進台語也有速成訣竅──連續去看七天外台戲。外台戲常搬演固定故事內容（站頭，tsām-thâu），演員使用的台詞亦是去個性化的套路。當連續台語聽力練習到第三天晚上，你會豁然開朗，能關掉腦中內建的華譯台，盡情享受台上演出。
不只語言是門檻，對看慣劇場演出的戲迷而言，外台戲中常見男尊女卑的過時思想、不合邏輯的奇情恩仇、斷裂破碎的劇情、前後矛盾的角色塑造都讓人出戲，擁擠嘈雜、過冷過熱的觀賞環境也構成干擾，使他們難以領略其中趣味。林幸慧分享：「有次我問戲迷會會長，男主角這麼渣，為什麼大家還如癡如醉、兩眼冒愛心呢？她愣了一下才說：『我們沒在看戲，我們在看演員使出渾身解數，帶來一晚的快樂。我們聽她[5]唱歌，看她耍帥，看她一場又一場換衣服，滿足我們這些bling bling的想望──我看的是這個演員的表演。』」
觀眾的需求，台上演員也了然於心。林幸慧提到：「我有次問一名外台演員，為什麼她前面是翩翩佳公子，中間卻在劇情沒寫的情況下變色胚？『因為我只有那場主戲，當然要好好表現，不然觀眾坐不住，畢竟他們就是來看我展現各種技能！』」對外台表演者來講，核心在於如何留住每一位觀眾，讓他感受到今晚的演出是為了他。因此演員一邊演戲，會一邊向台下觀眾打招呼，表達「我知道你來了」。劇情荒謬沒關係、不符合現代價值觀也不要緊，這份親密的互動感與共感性才是外台觀眾最在意的點。
林幸慧建議，新手戲迷別把外台戲當作室內劇場去拆解分析，不妨將其視為一場有戲劇情節的晚會。外台與室內劇場因著演出場域與軟硬體條件的不同，產生了大異其趣的創作與表演邏輯。在演活戲的外台場域，沒有精妙的燈光與舞台設計，演員只能靠著自己跟樂師的一台電子琴，卯足了勁來取悅觀眾，演員與現場各種突發狀況互動的臨場反應便是看點所在。所以新手們不如放下精緻劇場的枷鎖，放鬆心情去享受吧！邀請大家從看熱鬧開始，漸漸摸索出欣賞外台戲的門道。
節目資訊
2026民間戲曲劇藝提升計畫聯演【變身．超進化】
04.10[五]-04.26[日]
戶外廣場｜免費入場
小舞台｜免費索票
[1] 多由政府機關舉辦，以藝文推廣為目的，具有編導演、文武場、舞台美術、燈光、音響等製作群，定腔定本，有完整字幕的現代劇場歌仔戲製作。
[2] 郭姿蓉的綽號。
[3]《斷橋》主演，明華園天字戲劇團新生代演員。
[4] 佩儀歌劇團團長，2023年「外台戲曲演員功底強化計畫」（本計畫前身）培訓藝生，該團為姿蓉歌劇團企業聯盟之劇團。
[5] 現今歌仔戲仍以「坤生」（女小生）居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