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個叫元無有的書生，在風雨之夜躲入一個殘破的宅子中過夜。夜裡，他看到四個穿著奇異的人相談甚歡、吟詩而來。一個衣帽華貴的高個子、一個黑衣矮醜的人、一個黃衣冠身材短小的人、以及穿舊黑衣帽的人，四個人就在堂前相互吟詩，欣賞鼓勵對方。直到拂曉雞鳴，四人突然消失。元無有天亮後在堂屋中發現，只有舊杵、燈台、水桶、破鍋，才知道四個人就是這些物件變化的。在另一個版本中，四個人是文房四寶的精怪：一枝舊筆、一錠殘墨、一塊壞硯和幾張廢紙。這個故事出自唐朝牛僧孺的《玄怪錄》。

物之怪，不只是蟲魚走獸與樹木，萬物皆有靈性，日常器物在經歷長久歲月、吸收日月精華或人類情感後，會幻化成人形。如果石頭也可以說話，飯勺碗筷可以在夜裡趴趴走，那麼人類創造出來的AI人工智能，想要修練成「大於人」的精怪大概也不足為奇。人類對於創造的恐懼非常古老，但從不停止創造。

美國著名論壇「Reddit」在2014年曾有一則名為「我死去的女友一直在Facebook給我發訊息。有截圖！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」的靈異貼文，一位名Nathan的網友說不斷收到車禍過世的女友發來消息，從一開始擷取兩人過去聊天紀錄的隻字片語，接著在Nathan的照片中標註自己，甚至出現了兩人聊天紀錄中並沒有出現過的詞句。即使Nathan更動帳號密碼、或者將女友帳號註冊為紀念帳號都無濟於事。Nathan求助Facebook管理員翻查對方聊天時的登錄地點，結果發現登錄地點竟是自己的家以及女友生前住所。這則貼文成為無解的都市傳說，大部分的網友留言「嚇得半死」，也有人說是這位叫Nathan的男子大概因為悲傷過度而精神錯亂，也有人說，這不過就是一個在惡作劇的虛構故事。

2016年，Facebook出現程式錯誤，兩百多萬臉書用戶「被離世」，包括創辦人Mark Zuckerberg在內被標記死亡並發出悼念橫幅，讓許多人陷入恐慌。生活在現代社會並難以擺脫螢幕介面的我們，個人生活再也無法與社群媒體、網路分開。我們的經驗裡鮮少如古時候滿滿的狐狸精、樹怪蛇妖想像，因為人類城市早已限制了動植物的生存空間，我們連一隻真正的狐狸都未曾看過，自然界萬物不再是我們可親可感的投射來源。於是鄉野怪談變成都市傳說，在AI科技持續突破極限之際，超自然力量、科技與幻想融合成超級「黑盒子」，毀滅人類的恐懼從《山海經》的兇獸變成AI殺人機器。

這一切人與物的關係轉變中，恆常的是什麼？網友留言的如「毛骨悚然」、「雞皮疙瘩」── 那些牽動人類「皮、毛、骨、肉」的感受，依然得借助活生生的肉體來感受所有的刺痛與歡愉。不變的是什麼？是人類因為迷戀、情思、悲傷或憤怒，無法化解的情感溢出了想像，附身到周遭事物，並借助「故事」的形式 ── 無論那是新聞、八卦、電影或小說，被一次次編寫杜撰與傳播，同時提供我們對倫理道德與法律制定的各種爭議與反思。

以上故事，都不會出現在今年身聲劇場與台北曲藝團共同創作的《灰燼×雲端×說書人》演出中。但你會聽到其他同樣奇奇怪怪的故事，被不同的說書人用素樸的身體、聲音重新訴說、演繹。可以確信的是，說故事的演員背後，不是「0與1」龐大複雜的機率與統計預測，而是在排練場上演員與演員之間相互發展、創作與磨合，是有趣、驚喜、無聊與煩惱的各種交織混合。雖然，我們討論著人工智能，但不要忘記，人類也可能被訓練得像機器人一樣去反應各種情緒。既然人與人工智能都有變成人工智障的危險，那麼，進劇場看戲仍然是一種真實面對生命的機會：因為人與人的交往中，百分之六十以上不是透過文字或語言、更不是位元，而是許多需要靠生命真實在場的非語言線索，那至少仍然是目前人類生而為人有別於AI的生命主戰場。

【附註】

1.「元無有」典故處自《太平廣記》卷三百六十九（精怪二）

2. 美國著名論壇「Reddit」的靈異貼文資訊，源自YouTube頻道「腦洞烏托邦」

【演出資訊】

《灰燼×雲端×說書人》身聲劇場×台北曲藝團｜2026戲曲夢工場

9∕19（六）14:30
9∕19（六）19:30
9∕20（日）14:30

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